返回主站|会员中心|保存桌面|手机浏览

大唐空华记

本书主要介绍大唐西域记撰人辩机的传奇人生,讲述了一段曾经真实发生在中国唐代的...

同类作品
  • 暂无相关作品
首页 > 章节列表 > 第五十七章 慈怀
章节列表
第五十七章 慈怀
发布时间:2019-08-13        浏览次数:1        返回列表
大风暴雪在秦岭方圆八百里地连续肆虐了许久时日之后,终于是久雪见停了;但长安城内外仍然是冰雪遍地,寒雾迷漫,路上寂寞冷清,人迹少见。

  一日,在城外新会昌寺的寺主高慧法师,也正染重病在床。

  当高慧听罢辩机已遇难这一噩耗后,神色黯然,默然良久,都无一语。

  到了这一日正午,笼罩在全长安的一片寒烟冷雾,也突然消散得是无踪无影。

  窗外天光清朗,暖阳高照,雪色与日光交相辉映,更显得会昌寺院内外一片明亮如银,静寂庄严。

  这个时候,高慧想自己大限将届,不久将辞别人世间而去。

  不久,高慧便让人将会昌寺的众人召集到床前,说自己有话欲对他们说。

  不过几时,会昌寺寺中上下的人便聚齐了。

  这个时候,高慧强振起精神,将众人默视一遍,然后就说道:“老僧今年近八十,自思今日该有到西方与佛祖见上一面之缘了。说起来,老僧我现在竟然是深感十分惭愧。因为就在此时此刻,我的心境并不能做到平静如水,万事了无牵挂,为什么会如此?是不是老僧我有什么决舍不下呢?”

  高慧话一顿,又一叹道:“不是的!但老僧我这里也确实还有一桩心事未了,不知在此时当讲不讲?”

  会昌寺众人见高慧法师病势沉重如此,还拼力来与大家话别,莫不心悲,大家都纷纷地说道:“老师父、大和尚请你讲来,弟子等莫不洗耳恭听着。”

  高慧沉默半晌,才道:“现不妨说开来,今天,让老僧我告诉你们一个噩耗,你们才华出众的道友辩机,因犯有弥天的大罪,已被腰斩这种酷刑处死了。”

  这真是佛门古今罕见之事!会昌寺上下众人听了,顿时一片哗然。

  高慧环视众人,见大家莫不震骇悲戚,有人更是泪如雨下,哀伤不已。

  高慧又对众人说道:“老僧在这里只想对你们有二问,请你们务必告之于我。那就是说,辩机到我会昌寺近八九年了,从头至尾,你们是否见过他有处在穷途末路的消极状?是否看见他有沉沦在烦恼与罪行之中难以自拔之状?”

  众人齐声道否。

  识幻含泪道:“博学而不穷。讷于言,敏于行。辩机师兄是可以当得住这些话的。反思我自己也在这佛门修行了近十年,我又做成什么来了?”

  玄度一面洒泪,一面也默默长叹地说道:“弟子本人也是曾到过弘福寺翻经院参译过经卷的人,在那里,除每日是三更歇息,五更起床来译经外,在这其中的其他一些艰苦与繁难,绝非寻常人可以想象!别人说不得这句话,弟子却说得。辩机师弟对《大唐西域记》这一奇书及翻译《瑜伽师地论》等佛经所倾注的心血是世人有目共睹的。辩机师弟平素堪称是学博,而又笃志。无论如何,他的那些过错,是绝对掩盖不了他的那些功劳的。试问我们这些佛门的修行人,谁不曾在那各式各样烦恼的苦海中沉沦与挣扎过?现在,我等溺过水的人,又怎敢随便妄笑溺死者了呢?”

  说罢此话,玄度蓦然地回忆起那一年他与辩机外出游学时,曾遇见那一古怪的占卦道人所说那一番莫名其妙的话来,不觉默上心来。

  玄度想,辩机这年龄不过三旬的一生,却竟然遭遇到如此大的奇福与烈祸,综观古往今来的这道俗两路人之中,谁会如此?真可谓称得上是几乎不作再有第二人之想了。

  一时,玄度为辩机那奇特罕见又悲惨驳杂的命运,而深深地叹息不已。

  正在此时,一位老僧人也摸索着,缓缓地走过来,在众人身后沉声地说道:“这里,就让老衲我也来说上几句话罢!”

  会昌寺众人回头一看,只见盲人法师行辉手中拄了一杖,正走了过来了。

  大家就忙让开道来,让法师行辉走近前来。

  法师行辉这就对众人说道:“盘根错节,方显利器!辩机的罪孽固然是深重,但他能心怀巨大的忧苦而不丧其志,身陷烦恼和恐惧的罗网中,而能有所作为,这实在属难能可贵之事。我们释门对他的罪,固然该重责。但对于他的功劳,则该大褒之。”

  会昌寺人听罢法师行辉这一席中肯公道之言,想辩机素来宽和谦冲的为人,想他坚毅刻苦的努力,无不含泪点首,叹息不已。

  高慧听见了众人的言行,欣慰地长叹了一声,道:“老衲的心,甚得安慰!老衲的心,甚得安慰啊!这寺里的众人,都能撇开一时的功过之见,胸怀宽恕之心,来公允地看待身旁一个有过失的道友,真不枉来佛门修行一回。你们且记住了,作为一个释门修行者,必须要有博大及宽容的心怀。有容,德乃大!”

  说罢,高慧便安详地闭目。下午,他便静然地圆寂而去。

  一时,会昌寺的众人为自己这座寺院内,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就连续丧失两位如此杰出的师友而大恸不已。

  辩机的事件,不久也引起弘福寺另一位高僧无比地震骇。

  在听到了辩机的事件后,玄奘法师心情异常沉重,暗思道:“佛祖二十九岁方才出家,我这位弟子,今年他也才二十九岁,只要改过后,他还是能达正觉之境的。”

  想毕,玄奘匆匆放下手经卷,便到于志宁府中去了。

  于志宁当时任中书侍郎,太子右庶子,乃是朝中派往弘福寺襄助玄奘法师翻译佛教的朝廷要员,他也曾为《大唐西域记》一书作过序文。当玄奘法师赶到于府时,碰巧于志宁正欲到弘福寺来看望他。

  于志宁忙让人将玄奘引进正厅,二人不及寒暄。

  只见于志宁神色凝重地对玄奘说道:“大师,老夫正要到弘福寺拜访你。这里有一极其不幸的事件,老夫必须亲告大师本人。”

  说罢,于志宁就将辩机事件的始末,对玄奘法师陈述了一遍。

  玄奘听罢,不觉痛心不已,他连忙对于志宁说道:“贫僧的弟子辩机罪孽深重,按理,贫僧实不该为之辩解。但现在贫僧的心中,还是怀着一丝侥幸来求助。古人说:‘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辩机之过,是不是有其他可行之法,来代为罚之?现我们译场的翻经之务,异常繁重,如他这般全面能干的人材,实在是难得。倘若不幸失去,将是万分可惜。”

  于志宁听了玄奘法师这番话后,立即说道:“老夫我也深知大师痛惜人材的苦心。说句心中的实言,在译场那些时日,老夫我自己就亲眼目睹大师的这位门徒,真是品行恬静,才华杰出,万苦不辞,而且对凡事莫不是兢兢业业,一丝不苟。老夫也分外痛惜他。就连素常惜文如金的礼部尚书许敬宗大人,也为大师及你这位门徒辩机等人译经时,所罄之巨大心力,而感叹动容,故而亲笔写序,称赞你们的德业贞固。但以老夫我所见,无奈大师你的这位门徒,他竟然同时犯有破戒罪和覆藏罪,这实在是两项天大之罪啊,恐怕实难获得陛下的宽恕。”

  玄奘忙道:“过则勿惮改!让我们不要轻言绝望,也望大人极力挽救,无论如何也要给他一个再生之机!如果不幸失去,实在是于我门可惜难言,损失甚大。”

  半晌,于志宁方对玄奘缓缓地说道:“老夫听人说,陛下已当即下令处死大师你的这位门徒。只怕此事,现在已是木已成舟,凶多吉少了。”

  玄奘听罢于志宁的话,不觉如身陷万丈冰窟,一时黯然无语。

  半晌,玄奘才沉痛地对于志宁道:“贫僧这一生,可谓对万事莫不抱期望。十七年西行求法至现在的翻经大业,无论遇有千难万难,自信总可找到法子,最后攻而克之,从未曾有过‘断念’之想。今听于大人一席话,方晓何谓为‘无望’。只怕此番我这位可怜的弟子他断无存活之理了。贫僧不是不知晓法度为何物,难道陛下他不可以视特情斟酌,而法外施仁?”

  说至此处,玄奘不觉语噎,神情哀凄。

  见状,于志宁就急忙安慰玄奘道:“大师,现在且待老夫立即入宫,先到陛下面前斡旋一二。只是,我们也惟有是人事尽,知天命了。”

  正当玄奘法师致全力赎救辩机及于志宁赶到宫中求情之时,可叹辩机早已于一日前,化为一阵劫灰飘散了。

  人逝难返!玄奘听到此消息后,震惊哀痛十分。素常异常敬惜光阴的他,竟然面对书案上的佛经,数日以来,而一字未译。

  从此,玄奘也不允许他人将辩机从《大唐西域记》的撰写者中删除。他说我们佛门讲究不可我执和法执,贫僧不会随便溢美他人,但也绝不能有求全之毁而随便抹杀一个人应有的功劳。

  这一年,正当玄奘法师为辩机惨亡一案而耿耿伤怀之时,一位年约十七八岁的,眉目清秀,气质绰然的青年人,奉了大唐皇帝李世民的原来在几年前颁布的诏书,也正式前来弘福寺出家。

  这个青年人就是前面提到的尉迟道洪。

  玄奘法师等人就在弘福寺寺中的法堂上,为尉迟道洪举行了一个剃度仪式。

  只是,这个尉迟道洪在剃度开始前,却要求在玄奘法师欲度他正式成为一名佛门弟子之前,还必须答应他的三件事以后,方能到弘福寺出家为僧。

  玄奘看见眼前这个叫尉迟道洪的、出类拔萃的清秀的青年人,也就立即想起了另一个类似的,但命运却悲惨无比的年轻人,不免心中一痛,默然无语。

  良久,玄奘才对尉迟道洪说道:“想必你应该是知道的!贫僧身边最近发生了一件令贫僧极其遗憾与痛心的事件。但是,你现在也无须顾忌,只管说出你那三件事情就好了。”

  尉迟道洪听了玄奘的话后,神情惨淡,又若有所思地说道:“这三件事情即是:一、我绝不要斩断与世俗之情的关联,二、我绝不要断荤腥,三、我绝不要过午禁食。”

  尉迟道洪作为一个即将出家修行的人,竟然提出了这样三个惊世骇俗的要求,真是佛门闻所未闻!

  在法堂上一些人们的一片惊异声中,玄奘法师听见尉迟道洪的三个既无理,又根本违背佛门戒律的要求后,竟然是态度沉静。

  不久,就只听见玄奘法师对尉迟道洪一字、一句地说道:“道洪,贫僧我这在里,就全部答应你的要求是了。”

  尉迟道洪在听了玄奘法师竟然毫不迟疑地,全部答应他这些的要求后,一时,他对着态度安详的玄奘法师,不免热泪盈然。

  尉迟道洪知道,站立在自己眼前的,正是一个胸襟有着比天地还要宽广的人。这样的慈悲智慧的明师就是千载也难逢的,自己如何还有丝毫犹豫的权利?

  尉迟道洪立刻就答应,自己现在完全愿意成为玄奘法师的弟子,并发誓余生将会永远追随在他的身旁,安心事佛。

  然后,玄奘法师就让人为尉迟道洪剃度,并以“窥基”二字,为他的法名。

  在同时听见寺里钟鼓齐鸣及看见自己那些被剃度的头发飘落下来的那一刹那,窥基竟然发现,既往那些盘结在心上的种种世俗尘念,也一抛而光,现在的内心世界也仿佛清静得是一丝不牵,一尘不染。

  就在别人纷纷议论和猜测玄奘、窥基师徒二人这些奇异万分的举动之时。

  弘福寺的文备、灵润等法师看着气度肃穆安详的玄奘法师,再看见剃度前后精神面貌已是判若两人的窥基后,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文备、灵润等人的眼眶不禁顿然而湿,心里不约而同地说道:“大师啊!毕竟就是大师!”

  事毕,他们几人向玄奘法师默默致礼,然后,就从那弘福寺的法堂上叹息而退。

  后来,这窥基果不负玄奘法师等人的期望,成了一代佛学大师,百疏论主。

  待到终南山丰德寺的道宣法师在听罢辩机之死的消息后,已是冬雪初融,早春降临。

  终南山的天气,也不像从前那般凌厉凄寒了。

  在那山涧空谷中,积雪虽然没有全消,但天青如洗,雪山、小溪、寒泉正开始滴解缓流,时有不畏寒的飞鸟出没鸣啭。雪地中那些无名的草木,也隐约地呈现了淡淡的青色。由此而来,更显得重峦叠嶂的终南山是清幽明净,不染纤尘。

  道宣法师推开丰德寺方丈室的窗户,望着远山山中那一片尚未融化的雪峰,也是神情悲哀,他痛惜万分地对寺主勤望法师说道:“这真是一件何等令人痛心疾首之事!这位年轻人实在是聪慧过人了,难免不为尘俗所牵累。”

  勤望法师听道宣说罢这一番话后,自己的内心也是深为辩机的遭遇叹息不已。

  最后道宣法师又说道:“但是,瑕不掩瑜!他的功劳绝不可因其过错而没。现在人虽讳言之,但今后贫僧定会公平地评价他的功过。”

  勤望法师听道宣如此说罢,便也立即点首赞同。

  正是:慈悲为怀,生生之机。